墨染未央

间歇性踌躇满志,持续性混吃等死

【长顾】乡心

沅止:

开个很破的小车,上车打卡,狂磕心肝儿小义父


乡心


长庚甫一迈进侯府木色沧桑的门槛,瞬间将端了整天的太始帝的架势抛诸脑后,霍郸只来得及见陛下凌波微步般在眼前一晃,目送个看似沉静端方的背影飘然而去,再就一头扎进书房,里边汽灯点点明光透过窗燃起来。
他实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大不敬地讲一句,只觉得书房好似藏着稀世珍馐的树桩,牢牢吸引着这只尊贵的啄木鸟往那一亩三分地里钻。嘣嘣嘣,挖宝似的。
倒有一点不错,顾昀去巡查四境边防,长庚日日在宫里批了折子打理完分内事便拔腿走人,尊驾绝不舍得多在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里浪费一寸光阴。反愿意去了然和尚无比穷酸的禅房喝杯苦丁,更多的还是一人蹲在安定侯府中寂寞地兜兜转转,如此转悠了两月有余,还真掘出点儿经年的宝贝来。
侯府迎回正主久住,难得上下里外整治个透彻明净。多年没人气的一处厢房搬动洒扫,小厮拖出几个上了年头的樟木箱,里边整整齐齐摞着字帖书画。当时灰土熏天没顾上,日子稍闲时长庚记起来,吩咐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搬进了书房,挨个揭开来,浸透纸背的清朴木香满盈室内,萦绕不散地徘徊案头。
继鸡毛掸子之后,终于又有点儿什么能来给他触碰一下顾昀年少时的光景。
四书五经、诗词歌赋自然是不可少,顾帅日后信手拈来的风流倜傥多亏了这些长歌短赋春花秋月。依他少时爱玩爱闹的活泼脾性,却不能得见这日后的用处,对这纸上春秋并无兴致。长庚不过翻了一两页,便见空处有沈季平横眉竖目的小像一幅,正是被顾大混蛋消遣耍弄后苦大仇深的模样。可怜命苦,直到三十年后也没能摆脱这一损友。
这一个开头,后面还有许多,西席先生、沈易、老侯爷、长公主……几笔勾勒惟妙惟肖,有的附有小记,十分童趣。
长庚忍俊不禁,再一咂摸,心里又不自主地泛出酸来。他空缺的顾昀的那多少年,一直有个沈季平晃悠左右,两人似一根绳上的蚂蚱,西北灵枢西南江北,大风大浪里南辕北辙的分分合合,到头来还是黏成一块儿牛皮糖在帝都胶着着,谁也走不脱谁。
除外多的便是兵家春秋。长庚翻开本孙武,始计、谋攻几篇,字里行间圈点不断,密密麻麻满是小注。笔迹尚显稚拙,但已经可以从中窥见如今一把外刚内秀君子骨的端倪。
另有劲笔异色勾划顾昀的错字,或批一句威严刻薄的“形体不正”“笔力虚浮”。假使长庚没变相梦中拜见过自己先岳,此时不难要想象一个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的坏脾气老头儿跃然跟前。
始计篇兵者诡道下书:“先知己,后知彼”。
又一不同字迹道:“未雨绸缪,百战不怠”。
仿佛老安定侯板着脸训斥,长公主坐在一旁,虽不疾言厉色,也绝非一般人家慈母软语。他们在年幼的儿子身后逼着他踉踉跄跄往前走,四只生茧的大手推着搡着,却绝不肯表露一点儿手心的温度,让顾昀以为是个歇口气的依靠。
两句皆是银钩铁画,力透纸背,积年沙场磨砺铁血金戈,燃烧后的炙热余烬浓缩成寥寥数语,薪火相传。


顾昀巡毕回京依旧是他低调的作风,乘了辆不打眼的车,归心似箭地趁夜摸进侯府。
本想三更已过长庚该睡下了,径直往卧房走,不料却见书房还有光。顾昀轻手轻脚抓过霍郸询问,得了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半嘴葫芦,只知让陛下深夜惦记着还要操劳的,非是国家大事。
顾昀心里七上八下起来,瞄着一堆破书本皮盘算一番,除沈季平交出后又被他毁尸灭迹的那封遗书,应当是再没有什么把柄能落给长庚的。
如此他便揣好心肝推门而入,长庚抬起头,就见他披着奔波四境的一身千里夜色站在门边,眼睛就是那晨星,只朝他笑意盈盈的亮。
静了大半夜的那只八哥一见顾昀,立刻神气活现地从翅膀里抬起脑袋来,嘎嘎一清嗓子,先于长庚大呼小叫起来。
“子熹!子熹!心肝儿想死你啦!心肝儿想死你啦!”又伸伸脖子,驴唇不对马嘴地谄媚道:“百年好合!百年好合!”
顾昀震惊于这只扁毛畜生近乎成精的本事,想必渡个劫挨道天闪是不在话下的。一时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表情,半晌飞了长庚一眼:“调教得不错。”
长庚让他飞得瞬间温度上去,险些要拔地而起矢口否认。但如今到底不一样了,他见识过小义父风流下流明骚暗骚的种种手段,也多少有了耐性——不仅扛得住,还想再生受一波狂轰滥炸的熨帖。他双手圈住顾昀抱坐到自己身上,把脸往他怀里钻,深深吸口气,仿佛要确认他的味道。
“心里话。”
声音闷闷的,三分委屈七分思念,发自肺腑,溢于言表,化成一把软刀子,把顾昀没心没肺的皮剥了,目标明确地从他重甲里寻到蓬勃的金匣子,扎进去炸了个对穿。
顾昀闻言,立即像条放进油锅的小黄鱼被酥透了骨,不闻不问多年的一颗良心翻来覆去被煎得滋啦作响,满满的都是内疚。低下头去捧住心肝儿的脸,吧唧一口亲了个实在的。
长庚抓住他,舌头难以自持地钻了过去,顾昀不声不响放行,允他黏黏糊糊不清不楚地缠了许久。好不容易分开,顾昀给他亲得头晕气短,不料长庚就着现成姿势要把他抱起来走动,依稀是喜好从头到脚控制他的老病根儿又冒了头,厮磨道:“义父,热水备好了,我带你去沐浴。”
顾昀却没像往常被这声义父叫成偏瘫,止住他:“等等。长庚,你从哪儿翻出来的……这些东西?”
方才离得远,半瞎看不清楚,只觉得眼熟,如今凑得近了,眯缝眼睛仔细一瞧,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。长庚案头不仅有翻开的这一本,还有一摞明显已经阅毕的堆在右手边,瞬间感受十分诡异。好似他一朝返老还童穿回开裆裤,把那猫嫌狗不待见的捣蛋年纪扒出来,又给长庚演了一遭。
不难想象长庚看见那些胡乱涂鸦和颠三倒四的“高见”要如何乐得见牙不见眼,统领四境的顾大帅此时心情悲愤,丢脸糗事底儿掉,只觉得丁点儿义父的威严都没剩下,往后的日子怕是更紧凑。
“这真是……”顾昀内心痛陈,没脸见人了。
长庚抬头亲他耳廓,暂且腾出一手翻开某页,赫然是沈季平一张穷酸爱絮叨的老妈子脸。顾昀没想到自己还干过这事,一边又惊叹自己果真是独步天下,小小年纪竟画得比真人还要顺眼三分。
“改天我也要一幅,好不好?”长庚笑。
顾昀生就一个狗鼻子,此刻敏锐地嗅出陈年窖藏开坛、醋海翻波的味道,被酸得叫苦不迭。面上倒不露分毫,冲长庚眨眨眼,眼角小痣似乎也跟着翻飞睫羽在长庚心上遛了个来回。
“臣心里藏有千百张,不知陛下想要哪一幅?”顾昀狡黠地掰起指头:“十一岁的、十二岁的……离家出走的、给我吃带壳鸡蛋面的……唔,还有面前这个吃味的。心肝儿呀,我问你,酸不酸?”
长庚:“甜的中和一下就好。”
话毕摁住小义父,讨了一顿腻歪不够的“中和”。但夜已深,他知顾昀舟车劳顿的疲累,即使没弄够也还是抱起他回卧房沐浴。
那阵儿内疚还没散干净,顾昀不好逆他的龙鳞,只油腔滑调调侃几句,手搂着长庚脖子活像个大爷,无比风光地起了驾。
直到下了水,长庚擦背梳发伺候得他小义父好不惬意,顾昀懒洋洋地在水汽氤氲里阖着眼,意识渐渐模糊。长庚在桶边举着木勺,一下一下浇在头顶冲去残余皂角,温度熨帖的指腹间或轻轻贴着发根梳拢,激起一阵难言的酥麻,顾昀想也不想就舒服地哼唧出了声音。
长庚心动难平,概因眼前在水一方里困着的,是他的江山国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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